統獨能否休兵？人民如何自救？

向青

陳水扁不顧美國的壓力，二月底「終統」（終止「國家統一綱領」和「國統會」的運作）成功，得意了沒多少天，就受到美國公開懲戒（表示不滿他的做法，在提到他名字時連總統的尊稱都取消了），隨後被馬英九的風光訪美搶走了鏡頭，而且讓馬英九繼續在民意調查中遙遙領先。現在不但有許多人看好馬英九兩年後帶領國民黨奪回執政權，而且有不少人覺得：泛藍陣營提倡「人民做主拼生活，統獨休兵救台灣」的路線，給兩岸關係帶來了光明的前途，甚至讓台灣人民對生活前途也看到新的希望。這種樂觀的看法到底有多少根據呢？

統獨休兵並不現實

統獨休兵是藍營對綠營發出的呼籲。多年以來，統獨問題過分霸佔了台灣的政治論壇。這對於工人階級的政治覺醒尤其有害：統獨藍綠的分野，掩蓋了勞資階級的對立。如果從今以後台灣的政治舞臺上不再讓統獨之爭壓倒其他一切，那自然是好事。但是從實際情況看來，並不那麼樂觀。陳水扁已經在四月三日會見馬英九的時候講明，他決不放棄繼續操弄修改憲法去實現法理台獨的把戲。不論他將提出怎樣的新憲法草案，其他黨派和台灣一般人民都不得不積極回應，也就是讓統獨問題繼續成為台灣政壇上的一個主要議題。雖然陳水扁是出名善變的，他今天怎麼說，明天可以輕易推翻。但是大家都看得出：他在餘下兩年的總統任期內，一定要盡力表現他始終是大局的操縱者，保持著呼風喚雨的能力；而在四面楚歌的今天處境中，他除了統獨問題，實在拿不出什麼政治法寶來了。所以，至少兩年內，期望統獨休兵是毫不現實的。其實，台灣的勞動人民雖然不應再讓統獨問題繼續壓倒其他一切政治問題，但是對統獨問題本身還是必須密切注意，深入探討。如果休兵的意思，只是說統獨兩派不要進行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鬥爭，應該平心靜氣地理性討論，尋求正確的共識，那倒是值得歡迎的提議。

統獨休兵也非良策

統獨問題並不是純粹台灣內部的問題，反倒首先是兩岸之間的問題。所以，即使台灣內部藍綠兩派同意休兵了，只要兩岸之間還沒有建立起穩固的和平友好關係，如果樹欲靜而風不息，一旦中共覺得強迫統一的時機到了，台灣方面就不得不緊急地全力應付。如果之前大多數台灣人民對統獨策略問題還沒有正確的瞭解，到時一定會發生激烈的內部爭執，大大增加台灣被中共征服的危險。

由此可見，統獨休兵然後全民去打拼經濟，雖然比陳水扁那種不斷玩火的路線暫時安全一點，但這並不是真正解決統獨問題的辦法，不過是苟安一時之計而已。台灣人民想要真正避免被中共征服的危險，不能限於僅僅避免使現狀惡化，不能把統獨問題暫時拋開，而要採取積極的政策去消除兩岸之間的誤解和敵意，從根本上解決統獨問題。

馬英九的民主統一路線

馬英九主張台灣繼續以中華民國的身份維持現狀，未來最終可以和大陸民主統一。他在三月訪美期間宣佈：如果國民黨重新執政，願在九二共識（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基礎上重?兩岸協商，簽訂為期30—50年的和平協議，建立軍事互信機制，促進兩岸全面經濟合作，導向兩岸共同市場的建立，發展新的模式讓台灣擴大參與國際活動，同時加強兩岸文化教育的交流。這是至今為止台灣統治層裡面對大陸最大的善意表示，如果能夠實現（大概要等到國民黨重新執政後），當然可以改善兩岸關係，但這還不是根本解決統獨問題的善法。

馬英九雖然明確宣佈了民主統一的目標，但是他並不積極促其實現。甚至對於兩岸正式就統一問題開始商談（例如商談怎麼把「一中各表」變成「一中共識」），他也並不熱心。他現在的立場就是原先李登輝時代國民黨政府所宣佈的國統綱領的立場：承認兩岸最終統一的目標，但是預先決定了那只是好幾十年之後才能實現的事情。目前，他只想商談簽訂兩岸和平協議，以及發展經濟合作等問題。必須注意，他所有這些努力都沒有超出維持現狀的範圍，也可以說目的是為了爭取大陸正式同意把兩岸分立的現狀合法化。馬英九和當年李登輝所不同的，只在於李登輝連實際改善兩岸關係的事情也沒有幹，馬英九則答應順著連戰已經開闢了的改善關係的路走下去。馬英九這種政策，符合台灣資產階級目前爭取大陸商機的需要。不但大多數台灣資本家支持他，連獨派政客也有可能不再堅決反對（一向極力排斥九二共識的陳水扁最近改口說：若中國承認九二共識就是一中各表，他絕對尊重）。美國方面固然覺得他這政策合意，連中共也暫時接受。現在中共對台政策顯然變得比過去聰明了。既然還不打算真正動武，就減少發出動武的恐嚇，而且避免再對任何稍帶台獨氣味的事物都作出過敏反應。所以中共過去指責國統綱領是變相台獨，現在卻歡迎馬英九提出他的路線來反對陳水扁的終統。加強兩岸合作與交流，正是中共所需要的。這不但有利於大陸的經濟發展，而且勢必增強大陸對台灣的統一壓力。但最後一點對台灣（尤其是勞動人民）來說，卻有不利的一面。

馬英九不急於直接就統獨問題和中共談判，目前只要求簽訂30—50年的兩岸和平協議。我們相信他成功的機會簡直等於零，因為中共一向堅持決不放棄必要時使用武力手段，現在也沒有什麼新的因素使它要改變態度。在如此情況下，讓兩岸經濟關係日益密切，一定使台灣依賴大陸的程度也日益增加，等於是讓中共日益有把握來強迫台灣接受統一，即使中共所提出來的是一個並不民主的統一方案。馬英九的路線完全沒有設法應付這種危險，其實只會增加這種危險。馬英九的路線實施後，一旦中共覺得統一的時機已到，就可以把自己一手制定的統一方案提出來要求台灣接受。那時如果台灣當局想討價還價，稍事遷延，中共就可以指責台灣一向是在搞變相台獨（而這種指責顯得並非完全沒有根據），藉此而在獲得相當民意支持的情況下（不僅有大陸的民意支持，甚至會有部分台灣的民意支持），迫使台灣無條件投降，否則實行武力征服。這就是馬英九路線的重大弱點。

勞動人民的民主統一路線

我們主張的做法和馬英九不一樣。我們站在勞動人民立場上，不但主張兩岸要民主統一，而且主張積極爭取這個目標早日實現，但是必須讓台灣人民行使民主自決權。我們認為：只要兩岸人民分別民主決定接受了一個統一方案，就可以立即統一，不應以其他條件尚未成熟為理由而延遲，不應預先訂立一個要等到好幾十年後才實現統一的計畫。雖然我們也估計得到，有可能事實上要到許多年後才能夠把政治上的一切障礙打破，達成民主統一的協議，實現統一，但我們認為兩岸之間早已應該開始談判，首先談判統一的先決問題，例如台灣人民的自決權問題，和「一中原則」應怎麼解釋才能讓雙方都接受。這樣的談判，即使未能很快取得成果，也可以顯示出是否雙方都有誠意統一，是否有一方面設立不合理的障礙，或者堅持某種不合理的統一方案。我們並不認為台灣方面現在急需統一，但是認為台灣有必要趕緊表明有民主統一的誠意，所以應該主動要求立即開始談判。這樣，即使未能實際促成民主統一的早日實現，至少也可以大大幫助大陸人民瞭解到，台灣方面並沒有妨礙合理的統一。這樣就從根本上把中共武力統一的藉口消除掉，減低了中共利用民意來增強它的壓力的能力。只要雙方共同確定了統一的目標和民主自決的原則，如果具體的統一方案還未能制定，而且雙方同意不必急於求成，自然可以先簽訂和平友好協議。在如此情況下要求簽訂正式的和平協議，在道理上就不能說是等於要求承認台獨。至於實現三通和發展經濟合作等等，更是順理成章的了。由此可見，我們的民主統一路線，是一面積極爭取從根本上解決統獨問題，同時也包含著對抗強迫統一的辦法。馬英九（也是整體泛藍陣營的）路線，則是擱置統獨問題，只尋求大陸同意維持兩岸分立的現狀，同時加強經濟文化等交流，實際上反而便利了中共將來強迫台灣接受不民主的統一方案。此外，還有一點重要的分別：泛藍始終依賴美國保護，甚至始終在看美國臉色行事（泛綠也一樣）；我們卻完全依賴兩岸人民自己的力量，促使兩岸人民認識合理統一的道路，自己起來解決統獨問題。

可能有人質疑道：「你們批評馬英九的路線不好，是因為它可能被中共指責是變相的台獨。但是，你們的路線不是同樣可能被指為變相台獨嗎（因為你們堅持台灣有自決權）？」

不錯，我們知道，中共可能也指責我們的立場是變相台獨。但是，如果中共這樣指責我們，它拿不出正當的理據。馬英九的路線卻讓人家有機可乘。他並不積極爭取直接就統一問題與大陸方面開始談判，他打算優先做的事情完全沒有超過維持兩岸分立狀態的範圍。所以中共到有需要的時候指責它是變相台獨，就容易讓人民信服，亦即讓中共容易取得人民支持來威脅台灣，因此我們才說他那路線不好。至於我們的路線，把允許台灣人民行使自決權作為統一的必要先決條件，那是絕對合理的，符合普世公認的民主原則。反而中共不容許台灣人民有自決權才明顯不合理。我們並沒有對統一設置不應有的障礙，我們主張台灣方面主動地要求大陸談判統一的先決條件，用事實表明台灣方面願意在合理條件下早日統一。我們主張盡一切努力去爭取大陸人民瞭解台灣人民堅持民主自決原則的正當性，並且瞭解這種民主奮鬥是對大陸人民也有利的。這樣自然減低了中共騙得大陸人民支持它用武力威脅台灣的能力。

和平征服的危機

談到兩岸關係的危機，人們一向最注意的是戰爭的危機。不久之前，我們已經開始提醒大家，要注意台灣被中共和平征服的危機。現在我們要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因為現在戰爭的危機顯然已經大減，但是和平征服的危機卻大增了。

多年來我們一再指出：中國大陸早已變成資本主義社會，而且在經貿關係上對美國大開門戶，因此美國已經根本沒有必要為反共而使用武力保護台灣。它已經不止一次正式宣佈遵守一個中國的原則，並且反對台灣獨立。美國當然覺得維持兩岸對立比兩岸統一對它更有利。但是，到了大陸決心統一台灣的時候，美國就犯不著冒戰爭的危險來加以阻止。如果大陸強行統一是由於台獨行動而引起的，那時美國尤其不會冒險參戰來阻止。陳水扁終統之後，美國差不多已經把這立場明說出來了。至於有人以為，一旦中國取得台灣就對美國的霸權構成威脅，那是荒謬的中國威脅論之中最可笑的一種，美國統治者不會根據這種謬論來決定政策。

台灣的資產階級和他們的政府失去美國的保護後，一旦面對中共真正動武的威脅，大概寧可選擇投降，而不會堅決抗戰。這樣，中共到了覺得必須統一的時候，就只須下最後通牒，而不用真正動武了。台灣除非能夠及時發動起真正的全民抗戰（現在看來可能性很小），如果還企圖用武力抵抗一下，大概也要讓中共很快就解決了。所以，現在台灣人民所面對的最大危機，與其說是戰爭，倒不如說是遭受和平征服，也就是將來被迫完全接受中共一手制定的一國兩制的統一方案。對於這樣的前景，台灣資產階級和他們的政客官僚不會看不到。但是，為了避免喪失他們的既得利益以及繼續在兩岸發財的機會，他們寧可接受中共一國兩制的統治，也不會去組織群眾進行全民抗戰。只有勞動人民才有可能進行人民戰爭去有效地抵抗征服者。這就是泛藍陣營為什麼只忙於和大陸談經濟合作而不談統一問題的根本原因。他們覺得：反正統一的時間和辦法是要由中共決定的，討價還價的餘地不多；與其冒談判中得罪中共之險，倒不如乖乖地配合中共的需要，去加強兩岸經貿關係等等，乘機多發點財，還可以希望將來統一的時候獲得較多的賞賜。至於中共的專制和比台灣政府更甚的貪污，在台灣資本家看來並不太可怕。貪污的情況他們早已習慣了，應付有術，代價已經計算在成本之內。專制政府把工人管得更貼服，對資本家反而更好。萬一不幸，統一後真個難以混下去，只要趁早賺足了錢，大不了移民外國。因此他們對中共和平征服的前景不太擔憂。親綠的資本家的想法，跟親藍的資本家差不了多少，而且他們正在紛紛向泛藍靠近。台獨路線絕對阻止不了中共的征服。陳水扁那套玩火把戲，連刺激中共暴跳一陣子的效果都越來越沒有了。中共乾脆交給美國去管束和懲治他。將來面臨中共最後通牒的時候，恐怕陳水扁和泛綠的其他官員和政客的表現，未必比泛藍方面光彩一點。

只有工人階級和激進的民主派，才會真正為台灣可能遭中共和平征服而擔憂，因為那表示他們要受到更大的壓迫和剝削。也只有他們才能夠採取上述那種真正積極爭取民主統一的路線，因為他們沒有任何既得利益和眼前利益會因此而損失。但是他們現在顯得很沒有力量。主要因為他們一般還沒有看清真正的出路，也沒有強大的組織，尤其沒有自己的政治組織。由此看來，前途是一條艱苦而且相當長的奮鬥之路。必須經過充分的思想醞釀和實際奮鬥，建立起工人階級自己的強大政治勢力，然後才能夠實際上影響到統獨問題的結局。所以，必須承認，民主統一的路線實行起來未必一定成功，未必能夠及時發揮力量，達到民主統一的目標，或者建立穩固的兩岸和平友好關係。不過，這是唯一正確的奮鬥之路，沒有更好的出路了。想找到一定保證成功的路線，根本沒有可能。我們這路線，即使不能實際阻止台灣被中共強行統一，也至少能幫助工人階級的力量生長起來，有利於統一後兩岸人民為民主和更大的社會進步共同繼續奮鬥。

統獨問題如果得到妥善解決，對於台灣資產階級自然是一大喜事。他們將獲得新的繁榮時期去發更大的財。但是台灣勞動人民的處境，卻未必因此就得到明顯的改善。因為，勞動人民今天的困難，並非完全由於統獨問題尚未解決所造成，而經濟繁榮也未必表示工人階級的景況得到改善。現在許多人提出要「拼生活」，或說「拼經濟」。這是對的。不過，接著有個問題：怎麼拼？是不是像許多人所提倡那麼樣，上下一心去提高台灣在經濟上的競爭力呢？

台灣工人如何自救

主流輿論常把景氣與否當作經濟情況的好壞：經濟繁榮就是好，蕭條就是壞。這對工人來說，是未必對的。大約近三十年來，無論台灣還是其他地區，都常有經濟繁榮但是工人生活沒有改善，甚至反而更壞、更辛苦的現象。而且全世界總的情況是：儘管有經濟增長，生產技術不斷進步，資本的積累越來越大到驚人，絕大多數工人（包括一切打工者）的生活卻越來越辛苦，越來越沒保障。所以，等到資產階級所追求的兩岸加強經濟合作、台灣資本家獲得更多商機實現後，很可能台灣工人的景況並沒有改善，甚至會更壞下去。因此，工人階級決不能接受資產階級那套拼經濟的辦法，不能以提高台灣的競爭力去戰勝別人為目標。那套辦法是叫工人互相比賤，自相殘殺，而讓資本家坐收漁翁之利。工人必須互相團結，加強組織，用集體的力量去跟資方抗爭。不只一企、一業、一地、一國的工人要團結起來，而且要全世界的工人都團結起來，共同奮鬥，才能夠取得生活的認真保障和改善。「工人無祖國」和「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口號，從未像今天這麼合用。

今天，全世界的資本已經積累到那麼龐大，而且能夠在全世界那麼自由地流動（所謂全球化），以致在傳統的勞資經濟鬥爭中，資本對勞工穩佔絕對優勢。工人階級已經不可能取得稍為重大和稍為長期的生活改善（甚至連個別局部的改善或避免惡化都很難達到），除非把鬥爭的水平提高到根本動搖以至推翻資本主義制度，使一切資源和技術進步都為全體勞動者的生活福利服務，而不再讓資本家利用來滿足他們無止境的貪慾，同時還要促成這樣的變革迅速擴展到既有經濟上的一流強國，又有軍事上的一流強國。因此，今天台灣工人不僅要堅持團結，用集體鬥爭行動去阻止生活的惡化和爭取一些改善，更重要的是不斷擴大團結，並且提高政治覺悟，認識到必須建立工人階級的政權，去根本改造社會經濟制度。台灣工人和一切勞動者，必須把日常的生活鬥爭與解決統獨問題的奮鬥，以及爭取社會主義新社會的奮鬥，密切結合起來。這是相當長遠而且很吃力的奮鬥，但只有它才是真正的出路。

2006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