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三月學運」,與歐洲革命左翼的未來萬毓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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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震盪的十年2005年11月,法國知名社會學者托德(Emmanuel Todd)在《世界報》(Le Monde)中寫道,「近年來,法國的政治生活完全是一場又一場的混亂。而且每次混亂過後,統治階級的正當性便益加缺乏」。(註1) 這一系列的混亂,或許可以從1995年席哈克(Jacques Chirac)當選法國第五共和的第五任總統開始起算。席哈克上台未及半年,總理居佩(Alain Juppe)所主導的社會保險與退休金的「改革」方案,便引發了史上留名的大罷工。(註2)1995年11月起,鐵路、郵政、電信等公部門的500萬工人陸續發動罷工,持續達三週。這場捲動整個社會、讓法國人所謂的社會批判(critique sociale)再度浮現檯面的大罷工,間接導致兩年後保守派在國會改選中敗北,讓席哈克不得不任命社會黨黨魁喬斯潘(Lionel Jospin)出任總理,形成法國第三次的「左右共治」。 但喬斯潘所領導的「多元左翼」(la gauche plurielle)執政聯盟(除社會黨外,還包括共產黨、綠黨等「左翼」力量)好景亦不常。「多元左翼」的社經政策,與以往的右翼並沒有根本上的差異:右派政府於 1993年 7月開始推動的重大私有化方案,到 2000年時幾乎已由「多元左翼」貫徹完畢;社會黨的理論刊物《社會主義評論》(La Revue Socialiste)甚至頗為自豪的表示:「在私有化政策的推動上,左派聯合內閣於三年內的政績,堪稱法國歷來政權之冠」,並強調,社會黨政府在制定每週法定工時35小時的法律前,已經將雇主的需求列入考量,包括如何讓企業改善彈性工時制度。(註3)其次,「左翼」政府並沒有解決嚴重的貪腐問題,如財政部長(社會黨人,喬斯潘的得力助手)斯特勞斯卡恩(Dominique Strauss-Kahn)便因捲入對台軍售弊案而於1999年11月下台。 (註4) 2002年的總統選舉,喬斯潘在第一輪投票中竟然輸給極右翼「民族陣線」(Front National)的候選人勒朋(Jean-Marie Le Pen),全球媒體都以「法國政治大地震」來形容之。這是1969年以降,左派候選人首次未能進入二輪投票,也讓喬斯潘黯然宣佈退出政壇。第二輪投票成為右派與極右派的對決,而席哈克連任成功。一個月後,右派贏得國民議會的絕對多數席次,哈法漢(Jean-Pierre Raffarin)接任總理,也結束了法國第三次的「左右共治」。 哈法漢上任後大力改革退休金制度,也成功平息了2003年5月起又一次的大罷工,當時他的名言是:「統治的可不是街頭」。(註5)但兩年後的2005年5月,歐盟憲法草案遭公投否決,哈法漢終於難逃下台的命運。繼任的總理德維勒潘,與自1995年以來與席哈克極度不睦的內政部長薩科奇(Nicolas Sarkozy),除了在統治階級內部的權力鬥爭波濤洶湧外,對外同樣面臨接二連三的風暴。首先是2005年底,法國郊區青年暴動,反映出法國境內嚴重的階級與移民問題,而法國政府的鐵腕政策(動用1955年阿爾及利亞戰爭期間制定的緊急狀態法),以及薩科奇的歧視言論(痛斥造反的北非移民是「人渣」、「暴徒」,應該要用「強力噴水管來沖洗乾淨」)已迭遭批評;再來則是今年延綿將近兩個月的學運與工運,已迫使政府撤回「首次雇用契約」(Contrat de premiere embauche,CPE)就業法案。 整體而言,這十年來,法國的局勢相當動盪不安。經濟衰退、失業率居高不下、財政赤字惡化(法國政府的赤字超過一兆歐元)、生活水準下降,導致一切社會領域(雇用關係、勞動條件、退休金、健康、教育、社會服務等)都彷彿埋下了隨時有可能引燃的火藥。1995年的大罷工、2002年抗議勒朋的大規模動員、2003年的大罷工、2005年公投否決歐盟憲草與郊區青年暴動、2006年抗議CPE的學運與工潮……。在這些鬥爭中,可以說勝負互見,而新自由主義的社經政策雖然已經是統治菁英間的共識,但該多快、多徹底地加以施行,統治階級內部仍有許多爭論,來自民間的、對新自由主義的抵抗,也在一場又一場的社會運動中蔓延。或許也因此,在2002年法國出版的一本文集中,福山(Francis Fukuyama)便這樣哀嘆:「美國與英國出了雷根與柴契爾夫人。兩人都打破舊秩序、為新的成長鋪下基礎。之後的一代則看到柯林頓與布萊爾的到來。基本上,他們施行的是一樣的經濟與社會處方,只不過假扮成自己是左派。但在法國,根本沒有發生這種事情……。法國的不利之處在於,它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行動者或政黨,來將法國置於這種淨化式的操演之下」。(註6) 社會批判的復興,與政治格局的兩極分化1995年的大罷工,讓沈寂已久的社會批判再度復興,讓蘇聯、東歐政權瓦解後獨占鼇頭的新自由主義單一思維(pensee unique)受到了挑戰。這從思想界的動向可以看出端倪。大罷工的前兩年,也就是1993年,法國出版了兩份重要作品,代表了社會批判復興的先聲,分別是法蘭西學院社會學教授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所主持的調查報告《世界的苦難》(La misere du monde),以及著名的「解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馬克思的幽靈》(Spectres de Marx)。(註7)前者由許多個案出發,對底層人民的處境做了社會學的調查與分析;後者則宣稱要回到馬克思,或說至少要回到馬克思的「精神」,以介入這個離正義與公理越來越遙遠的世界。1995年大罷工之後,布赫迪厄更一躍而為社會批判的代表人物,他既批判「故步自封於象牙塔的學者」,本身亦積極投入社會運動,號召「工會、社運和學界需緊密結為一體」。(註8)除了布赫迪厄先後出版的論戰小冊子之外,(註9)布赫迪厄早先的同事博東斯基(Luc Boltanski)與夏培婁(Eve Chiapello)亦發表巨著《資本主義的新精神》(Le Nouvel Esprit du capitalisme,1999年),宣稱要「為批判的復興做出貢獻」。(註10)此外,整個社會對激進左翼(革命左翼)的理論與歷史亦越來越有興趣:不僅像本薩伊(Daniel Bensaid)、勒威(Michael Lowy)、余松(Michel Husson)或巴迪烏(Alain Badiou)等激進左翼知識份子的論戰文字與學術出版益受矚目,關於革命左翼運動史和「托洛茨基主義」的書籍也出版了好幾種。(註11)在法國歷史上,知識份子的動向格外引人注目,因為在關鍵時刻,一般人民所認同的經常是登高一呼的知識份子,而不是政治領袖。19世紀末期德雷夫斯事件(Dreyfus affair)時期的左拉(Emile Zola)、阿爾及利亞戰爭期間的沙特(Jean-Paul Sartre)、1995年大罷工之後的布赫迪厄,都是顯赫的例子。(註12) 知識界之外,政治格局的兩極分化,是任何一個關心歐洲時局的觀察者所必須面對的課題。法國2002年的總統大選或許是最清楚的例子。如前文所言,在該年選舉中,以「法國首先是法國人的法國」(La France est les Francais d’abord)為口號的民族陣線候選人勒朋擊敗了社會黨的喬斯潘,進入第二輪選舉。若將從民族陣線分裂出去的梅格黑(Bruno Megret,勒朋的女婿)計入,則極右派共囊括近20%的選票。雖然「極右派大勝」的說法似乎言過其實(比較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兩大主流陣營的挫敗,以及選民的政治冷感——多達28.4%的選民棄權),但近十年來極右派逐漸浮上政治地表、成為重要的政治力量,則是不爭的事實。另一方面,激進左翼也逐漸成為不可忽視的政治勢力。在該次大選中,三位托洛茨基派的候選人共拿到10%的選票,大幅超越先前參加「多元左翼」聯合政府的法共(3.37%)。這三個托派組織中,其中兩個——革共盟(Ligue communiste revolutionnaire,LCR)與工人鬥爭(Lutte Ouvriere,LO)——的領導成員有相當高的知名度,在法國是家喻戶曉的人物。革共盟的年輕發言人、郵政工人出身的貝松斯諾(Olivier Besancenot)在青年之中的支持度甚至特別高。根據一項民意調查,他若參選下一屆(2007年)總統選舉,有可能贏得8%的選票,法共主席布費(Marie George Buffet)只能拿到4.5%。 法國三月學運,與歐洲革命左翼的未來法國革命左翼的力量有所成長,但這兩年來遇到的瓶頸也是相當明顯的。2004年的地方選舉與歐洲議會選舉中,竟有超過五成的選民棄權,而投票者多半仍選擇把票投給社會黨,而不是激進左翼,因此該年革共盟與工人鬥爭的共同參選結果並不理想。2005年,在「對歐盟憲法草案說不」的運動中,社會黨內部分裂,多數基層黨員投否決票。在運動中,社會黨內的反對派(註13)、法共與革共盟形成左翼的聯合陣線,但公投否決歐盟憲草後,社會黨隨即在年底的大會中強化了黨的團結,避免了黨內針對歐憲公投意見紛歧的危機。 的確,即使社會黨的右傾顯而易見,其工人階級的選舉基盤也正在流失,但在諸多因素作用之下,期待社會黨的迅速瓦解完全是不切實際的事:(1)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言,「政治傳統的建立費時甚久,政治傳統的瓦解亦然。社會民主派的衰落不是一個線性的過程,而是在某種『不可能』的身份認同周圍發展:一方面是殘餘的社會民主感受,及社會民主派殘存的結構,另一方面則是削弱這種結構的、對市場的擁抱」;(註14)(2)在不願右翼勝選下,工人階級寧可把票投給勝算較高的社會黨,這是法國國會選舉制度(單一選區兩輪投票制,而非比例代表制)較不利小黨的地方(雖然排斥小黨的程度不像英國的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制那麼高),而在總統選舉中,能進入第二輪投票者多為「左右對決」(2002年的總統選舉除外),而此時激進左翼如何面對社會民主派與右翼之間的選擇,又是另一個重要問題;(3)雖然近年來革共盟與工人鬥爭在法國的影響力有所提升,但兩個組織都各有各的問題,因此目前為止尚未出現一個清晰的左翼替代選擇,這多少會影響到工人階級投票的動向。 我們可以稍加檢討這次的「三月學運」,再集中討論激進左翼未來所面臨的問題。這次出面領導運動的,是由十二個工會與學生組織所組成的工會聯合(l’intersyndicale)。從工會官僚(包括保守的工會,如民主工聯CFDT),到所有的泛左翼(從改良主義的社會黨,到革命左翼的革共盟與工人鬥爭)都支持這場運動,就可以看出基層群眾的龐大壓力在帶領著運動前進。(註15)全法國約有65%至70%的民意反對CPE;工人與學生間的連結比1968年乃至21世紀初的幾場運動都更為緊密,許多學生也開始討論可能的政治與社會出路。(註16) 這場戰役的勝利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自2003年的退休金改革、2004年的醫療保險改革以來,第一場「成功」抵擋了政府政策的運動。加上去年廣泛動員的社會網絡成功否決了歐盟憲草,可以說,這一年來是法國「反對新自由主義」運動的高峰期。(註17)然而,革命左翼在這些運動中的影響力仍不如人意。 首先,「對歐盟憲法草案說不」的運動之所以成功,除了左翼形成聯合戰線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連許多右派(尤其是極右派)都投了反對票。因此,「反對新自由主義」的勝利,不等於左翼的勝利,因為勝利的很有可能是極右派在群眾當中不斷催化的保護主義。革命左翼如果無法提出一個國際主義而非保護主義、倡議「另類全球化」而非「反全球化」的路線,或者如果不能讓這樣的路線成為運動的主要參照點,就不能算是成功。(註18) 其次,在這次的反CPE鬥爭中,革命左翼的訴求並不夠清楚。主張撤回CPE固然是泛左翼、工會、學生之間的共識,但革命左翼的訴求不應該只停留在這個層次,甚至不能簡單地停留在「德維勒潘下台」的口號。革命左翼的任務,應該是透過一切群眾運動的場合,提出各種「過渡綱領」來根本挑戰資本的統治、促成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應該促使群眾逼迫工會官僚提出更前進的訴求,而不是劃地自限。從這個標準來看,革共盟或工人鬥爭在這次運動中的作為似還值得進一步檢討。 最後是幾個比較一般性的問題,也是歐洲的革命左翼所廣泛面臨的問題: (1)在另類全球化運動(altermondialisme)、反戰運動、全球正義運動迅速發展的今天,革命左翼必須既堅決反對「機會主義」的路線,但又不能落入「宗派主義」:在群眾運動之中,革命左翼應廣泛聯合其他的社會運動者,與那些反對新自由主義、但不一定主張革命社會主義的左翼積極合作,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在選舉時期,是否應該建立起選舉聯盟(不論是短暫、鬆散的選舉聯盟,或是正式組黨),甚至與某些「紀錄不良」的前社會民主派(或社會民主派內的左翼)共同投入選舉,則必須仔細評估;(註19)另一方面,革命左翼不應只是高舉自己的革命綱領,卻坐視群眾運動的發展、以「純正」的社會主義小團體自詡。(註20) (2)在某些時機下,革命左翼應不應該加入資產階級政府?義大利的重建共產黨(Partito della Rifondazione Comunista,PRC)已經這樣做了,(註21)法國的革共盟呢?革共盟在今年一月的十六屆大會上,決議將在2007年的總統選舉中與法共推出「清楚標舉反資本主義」的聯合候選人,如果社會黨候選人順利當選,法共與革共盟或許有機會循前「多元左翼」模式加入聯合政府,事實上革共盟內部也有一派(雖然是少數派)認為不應排除這種可能性,但這種路線是正確的嗎? (3)革命左翼的國際主義如何繼續發展?在「資本全球化」的今天,國際主義的視野與行動不僅是必需,甚至比以往更加重要。我們已經目睹許多國際網絡(工會、農民組織、各種NGO,乃至「世界社會論壇」)的形成,但國際革命左翼的交流溝通仍嫌欠缺,更談不上協調彼此的行動。這幾年的初步嘗試(如歐洲的反資本主義左翼〔European Anti-Capitalist Left〕會議,與亞洲的亞太國際團結會議〔Asia-Pacific 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Conference〕等(註22))雖然規模尚小,但是必須繼續推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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